也许再见,也许再也不见

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喜欢数学的。

从小到大,我数学一直学得不错,也都是数学课代表。我想既然我擅长,那么必然是因为喜欢。

直到我遇到了孟杰。
孟杰是我的高中同学,对数学的喜爱,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。作为一个热血少年,他课后最大的爱好与消遣,竟然就是做数学题。简直到了一天不做数学题,就浑身难受的地步。我就没见过,做数学题做得跟吸鸦片一般的人。

他常说,人会说谎,言不由衷,但数字不会。完成一个流畅的证明,可以令他无比舒畅。
他是真爱数学,而我不同。我努力学好数学,是想让别人认为我聪明,让班里的漂亮女生来问我解答方法,以便满足被人高看的虚荣心。
至于数学本身,冰冷枯燥,我从未觉得有趣过,我只看重成绩。
然而孟杰以为我跟他是同类,他说你知道吗,我以前所在的初中是个很闭塞的中学,我们班里的人很多都不上高中了,更没有人跟我一起讨论数学题目。我觉得自己很孤独。像个只能被1和自己整除的质数。

质数?我不喜欢质数。质数存在于数列,就像一团硬邦邦冷饭夹杂在香软的大米中,格格不入。
每次晚自修,孟杰都会拿着不知哪里找来的怪题目来找我讨论,或者跟我玩互相出题的数字游戏。每次自修结束,他都很开心,说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真好。

问题是,孟杰越是表现出对数学的喜爱,我就越发现自己对数学真没那么喜欢。慢慢的,我有些厌烦他。常常找借口拒绝他的做题邀请。我更喜欢跟前桌的姑娘聊点历史八卦。孟杰没说什么,只是渐渐的,他也不再来找我做题了。

有时候聊着天,余光瞄到他在角落蒙头做着题,一整晚都不跟人说话,也会有些歉意。
但比起冰冷的数字,我还是更喜欢热乎乎的笑脸。
后来高二分班后,我们就再也没有交集了。只是每次在月考后的名次榜,经常看到他的名。

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快十年。十年真是个奇妙的数字,好像许多久别重逢,都发生在十年后。
昨晚逛完鼓楼常去的书店,下楼的时候迎面被人叫住。
“小岩井?”
“嗯,你是...?”
“我是孟杰啊!”
“哦,原来是你哈!”
虽然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,但当时脑子却什么印象都没有跳出来。如今的孟杰,长得很高大,戴着黑框眼镜颇具匠气,跟我记忆中孤僻冷清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“吃了吗,我正要去吃饭,一起吧,这里有家店特好吃。”
我本想婉拒回家看书,因为一般这种邀请对方也都是敷衍了事,要真一起吃饭反而生疏尴尬。
但我当时看到他的眼神里有种出奇的诚恳,不由得点了头。

印象中的孟杰并不善言辞,然而今天他似乎遇到我真的很高兴,一脸要回忆往事的气息...
随意聊着套着话,听到他说现在是高中数学老师,我才猛地戳起存档。
“哦,是那个孟杰啊!”
“怎么,你才想起我是谁啊?“
 “歹势歹势,我有个前女友也叫梦洁,我还以为她变性了哈。”
“你还是那么能开玩笑哈。”

开个玩笑后,气氛热络了很多,借着酒劲和辣菜,我们聊到了兴头上。
聊着聊着,自然聊到了感情问题上。
“有女朋友了吗?”
“算是吧...”
“.额...什么叫算是吧?”
“她还在读博,等读完我们会在一起...的吧。”
“....什么情况...”

于是他跟我讲了个花了两瓶啤酒,又加一瓶黄酒的故事。

故事其实并不复杂,我来讲也许就一段微博的事,可是孟杰几乎讲了所有细节,就像当初他认真地证明一个算式一般,证明自己为何喜欢她,又为何还没在一起,绕来绕去,语无伦次,每个细节又引申出更多的回忆与感受,像一个不断拓展的莫比乌斯环。

孟杰的大学自然是数学系,他一开始当然很开心,因为这里都是同类。但不善言辞,除了数学就没什么爱好的孟杰并没有交到真正交心的朋友,他再一次感觉,自己成了孤独的质数。
直到孟杰发现了另一个质数,同班一位女生。
她跟他好像,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看书,做题,从来没见她跟其他女生走在一起,从来不见她跟谁说话,跟他一样的,走在人群的边缘者。

孟杰很想认识她,历经几个月的心理斗争,终于有一次勇敢地拿纸条搭话了。
纸条上,只是写着一道题,问对方是否有更好的解法。学霸的世界,真是理解不能...

那之后,他们就慢慢走近了,可随着时间推移,却又慢慢疏远了,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,传达彼此的心意。不善言辞的两个质数,总是不能互相整除,似乎总有什么东西,夹在他们之间。

这里孟杰跟我说了一个数学概念,我听了很是伤感,一口喝了大半瓶的啤酒...

他说:你知道吗,其实在质数中,还有一种更特殊的存在。数学家们称之为“孪生质数”。
孪生质数的定义,是指相差为2的两个质数。比如3和5,5和7,11和13等。每一对孪生质数,都隔着一个偶数,就像两个翘首以盼的邻居,中间隔了一条渡不过的河。随着数字的增大,孪生质数的出现频率越来越少。越来越多孤零零存在的质数,左看看呀又看看,同类没了,连那能隔着对望的人,都越走越远。你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,也许这样下去,在这寂静的数字世界了,质数会再也遇不到同类,只能彻底走向绝望的深渊,而那之前的靠近,似乎也只是偶然的路过。

可是就当你以为这种无法摆脱的孤独是质数的宿命时,神奇的事出现了。
在观察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没出现的孪生质数,在你继续观察下去的某一刻,又突然出现在了一起,互相靠近,紧紧依偎,一起对抗着周围无涯的合数。合数总不会孤独,他们热闹的世界,没人注意到两个质数又悄悄走近,彼此吸引。
数学家们至今没有得出结论,是否存在无穷的孪生质数,也没有人知道,下一对孪生质数会在哪里出现,但我总相信,走下去,总会找到它们。就像我和她,我只要坚持走下去,总会在一起。

“诶...祝你好运。”
虽然他讲得很平淡,但我自己一归纳,顿时觉得很悲伤。这也许很可笑,我们面对着对方,我感觉不到他的悲伤,他也不会理解我的悲伤。我们之间,又岂不是一组孪生质数。


我想,孟杰说的孪生质数,可能说的是他们自己。他们都很孤独,不懂和人相处,越想和人靠近,越是不懂相处,总是让人轻易的疏远。迷失在人与人之间的森林里,对方是自己唯一的慰藉,但即使是他们之间,也像是孪生质数一般,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障碍,无法真正紧挨着彼此取暖。
这么一想,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质数。谁又真的能紧挨着谁呢?因为隔阂,永远存在。

孟杰平静地喝着酒,他身上有种异样的成熟,这种成熟我说不上来,但绝非人事练达的那种自如圆滑,而是内在某种更坚硬深沉的东西。
他眼里呈现出的色彩既非无所谓,也非满怀希冀,他对未来既不踌躇满志,也不心灰意冷。
就像卡夫卡的《城堡》中所说的那样,克拉姆一天不出现,K就一天也没理由绝望。这种状态,大约就可以称之为“不绝望”。

孪生质数至今没有被证明无穷,但也没有被证明非无穷,成了一个著名的猜想。
他至今没有跟她在一起,但也未必不在一起,成了一个难以预测的to be continued...
不过就像他所说的孪生质数,隔了很久会再次相遇。或许很多事需要的也就是这么简单。

走下去,不绝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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